在近期举行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坚持内需主导，建设强大国内市场”被列为明年经济工作的八项重点任务之首。这与《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中“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战略部署一脉相承。这不仅是中国经济发展到新阶段的必然选择，更是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外部环境不确定性增强背景下，夯实发展安全基础、掌握战略主动的关键举措。
内需市场的“强大”，绝非简单的规模扩张，而是质量、效率、韧性与可持续性的有机统一。当前，中国经济已从要素驱动、投资拉动的传统模式，转向以内需为主导、创新为驱动的高质量发展阶段。在这一转型过程中，我们日益认识到，扩大内需不能仅仅依赖于周期性的财政刺激或货币宽松，而需要构建起坚实、完善、高效的软性基础设施。
这套基础设施，如同经济运行的基本操作系统，定义了市场主体之间互动、交易与创新的基本规则，深刻影响着居民和企业的信心、预期与长期行为。它的核心构成，正是公平公正公开的市场规则与法律机制、健全的投资者与消费者权益保障制度、有效的反垄断与公平竞争审查框架，以及高效、透明、有力的立法、司法与执法体系。
一、软性基础设施为何成关键因素
数据显示，我国经济正在构建以内需为主导的增长模式。2021年至2024年，我国内需对经济增长的平均贡献率达86.4%。2025年前三季度，最终消费支出对中国经济增长贡献率为53.5%，消费继续发挥经济增长主引擎作用。
中国拥有全球最大规模的中等收入群体、完整的产业体系与不断升级的消费结构，内需潜力巨大。但与此同时，还存在一些制约内需潜能充分释放的约束，特别是制度、规则、市场秩序等方面的因素。
同时，居民储蓄率仍处相对高位，消费倾向有待进一步提振；民间投资活力在某些领域也还需进一步激活，市场公平性、契约执行力、权益救济有效性需要持续优化。
与道路、桥梁、网络等“硬性基础设施”不同，软性基础设施是一套无形的制度安排与规则体系。它涵盖了从产权界定、合同执行、市场监管到纠纷解决的完整链条。成熟市场经济体的经验反复证明，强大的国内市场必然建立在完善的法治与市场规则之上。这套系统能降低交易成本，提升经济运行的确定性和可预测性，使得资源能够更有效地配置于创新与价值创造。
因此，在进行短期需求管理的同时，还需注重长期的供给侧制度改革，构建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营商环境，是激活内需深层动力、建设强大国内市场的重要路径。这要求我们高度重视并持续投资于“规则基建”“信用基建”与“法治基建”。
二、构筑公正规则，激活各类主体
一个强大国内市场的生命力，源于无数市场主体的蓬勃创新与公平竞争。而这必须以一套被普遍认同且严格执行的公正规则为前提。软性基础设施的首要功能，便是确立并维护这套规则的有效运转。
公平公正公开的市场规则，是市场经济的“元规则”。它意味着所有市场主体，无论其所有制性质、规模大小或行业归属，在准入、经营、竞争、退出等方面都应遵循统一、透明的标准。当前，仍需着力清理一些领域的隐性壁垒和歧视性规定，全面落实“全国一张清单”管理模式，确保“非禁即入”普遍落实。这不仅是给企业以平等的“起跑线”，更是为了通过充分竞争，优胜劣汰，最终为消费者提供更优质、多元的产品与服务。
投资者与消费者权益保障制度，是市场信心的“压舱石”。对投资者而言，尤其是广大中小投资者，其权益能否得到司法和监管体系的有效保护，直接关系到社会资本能否顺畅、安心地进入实体经济。这需要完善公司治理，强化信息披露，打击财务造假与内幕交易，畅通司法救济渠道。对消费者而言，健全的惩罚性赔偿、便捷的权益保护机制以及严格的产品质量与安全监管，能有效降低其“预防性担忧”，从而敢于消费、乐于消费。当投资有保障、消费无顾虑，国内大循环的内生动力才能更充足。
优化促进公平竞争的相关机制，是维持市场活力的“守护者”。从世界经济发展的历史来看，资本集中、平台垄断、“赢家通吃”等现象可能抑制创新、损害消费者福利、挤压中小经营者空间。因此，应依法推进反垄断监管，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同时，应强化公平竞争审查制度，清理和调整影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和公平竞争的各种措施，确保市场始终保有新陈代谢的活力，为新进入者和新模式留下空间。
提升立法、司法、执法的能力与效率，是规则从“纸面”落到“地面”的保证。立法需增强科学性与前瞻性，对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新领域及时作出法律回应。司法方面特别需加强产权和知识产权保护，让企业家能吃下“定心丸”。执法则需规范化、精准化，创新监管方式，推行柔性执法、智慧监管。立法科学、司法公正、执法严明，市场规则方能更顺畅地运行，成为人们内心敬畏、行为遵从的准则。
三、以高效能市场治理，筑牢社会信任基石
市场的繁荣离不开秩序，秩序的确立仰仗于对违规行为的有效惩戒。欺行霸市、坑蒙拐骗、弄虚作假、以权谋私等行为，会侵蚀市场经济的根基——信任。一旦信任崩塌，交易成本将急剧上升，合作与创新将举步维艰。
因此，应建立严厉、清晰、高效的惩戒机制。所谓“严厉”，是指法律规定的处罚措施要具有足够的威慑力，让违规者付出远超其违法收益的代价，包括高额罚款、资格罚、行为罚等直至刑事责任。所谓“清晰”，是指违法违规的边界要明确，构成要件、处罚标准要具体，让市场主体对自己的行为后果有稳定预期，避免“灰色地带”滋生寻租与套利机会。所谓“高效”，是指从发现、调查、处置到执行的全链条要反应迅速、运转顺畅，提高违法被查处的概率，破除“法不责众”或“违法成本低、守法成本高”的侥幸心理。
现代市场经济是信用经济。加快建设覆盖全社会的征信体系，整合金融、税务、市场监管、司法等领域信用信息，建立完善守信联合激励和失信联合惩戒机制，是提升治理效能的必由之路。
提升执法效率，关键在于常态化、法治化、专业化，形成基于规则和风险的日常监管。应赋予监管机构足够的资源、权威和独立性，同时强化对其自身的监督。此外，应积极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社会治理格局，发挥行业协会、消费者组织、媒体和公众的监督作用。一个清朗有序、诚信守约的市场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公共产品，它能给予每一个身处其中的居民和企业家以最基础的安全感、稳定感和公平感。
四、强化国际接轨与数字化转型
强大的国内市场也应该是开放型的市场，为了提升国内市场的国际吸引力和竞争力，应加强对标国际高标准。如通过制度型开放，在自由贸易试验区、自由贸易港等先行区域，率先开展“监管沙盒”试点，主动对接CPTPP、DEPA等高标准国际经贸规则中的“边境后”措施；通过重点领域突破，特别是在数据跨境流动、绿色金融、竞争中立等领域进行压力测试，形成可复制推广的制度创新成果，以高水平的制度型开放反哺国内市场的进一步强大。
顺应数字经济时代的发展，监管手段也应有所升级。如依托全国一体化政务服务平台，构建“穿透式”数字化监管体系，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对市场交易行为进行实时监测和风险预警，实现从“事后处罚”向“事前事中预警”的转变。对于直播带货、平台经济等新业态，应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前提下，实施包容审慎监管。
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是一项宏大的系统工程。它既需要宏观经济政策的适时调控，更需要微观制度环境的不断优化。重视构建软性基础设施，持续用力、久久为功，能持续优化经济治理，稳定市场主体预期，激发全社会创新创造活力。从精心设计的法律条文到高效运转的执法网络，从对消费者权益的细致呵护到对垄断行为的精准规制，这套复杂而精密的软性基础设施，正如同无形却坚韧的神经网络，链接着亿万市场主体的信心与行动。严明的市场秩序并非束缚活力的枷锁，而是市场交易得以繁荣的护栏，它让诚信者阔步前行。届时，内需的潜力将如泉涌般自然释放，一个不仅规模庞大，而且富有韧性、活力迸发、信任充盈的强大国内市场，将成为中国经济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坚实基础与不竭动力。
本文根据21世纪经济报道刊发《激发内需潜力也需加强“软基建”》改编
相关文章：
1.IIGF首席观点 | 刘锋：以 “双碳” 引领绿色转型 筑牢高质量发展生态根基
2.IIGF首席观点 | 刘锋：全球气候治理“路径模糊”，中国绿色金融锚定“三大方向”
3.IIGF首席观点 | 刘锋：COP30进入“行动交付期”，全球气候治理仍需破解难题
4.IIGF首席观点 | 刘锋：深化绿色发展战略定位，构建“十五五”绿色转型核心路径
作者：
刘锋 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