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全球气候变化影响持续加剧,适应气候变化的重要性日益凸显,但相关资金投入仍远不能满足实际需求。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于2026年11月4日发布的《2026年适应差距报告》(Adaptation Gap Report 2026)指出,发展中国家到2035年的适应资金需求预计达到每年3050亿美元,而2024年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提供的国际公共适应资金仅为282亿至317亿美元,较2023年仅增加约10亿美元。即使实现COP30提出的到2035年将国际公共适应资金流量提高至三倍的愿景,也只能满足届时发展中国家适应资金需求的20%至29%。相较于减缓融资,适应金融还面临收益机制不清晰、风险与效益难以量化、项目开发能力不足等问题,进一步制约了资金的有效动员。
在《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期间,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研究人员前往一线,参加了涉及适应金融标准设计、公共资金支持、投融资机制创新等主题的多场边会。有关讨论表明,随着适应金融识别工具不断完善,以及公共部门、开发性金融机构和私人资本合作模式持续创新,适应金融正逐步从政策倡议转向更具体的投资实践。如何将不断增长的适应需求转化为可识别、可评估、可融资的项目,正在成为适应金融发展的关键议题。
一、适应金融识别工具不断完善,为金融投资提供重要基础
适应金融规模化发展的一个重要前提,是明确哪些活动能够有效应对气候风险,以及如何评估相关投资的适应和韧性效益。近年来,国际社会加快推进适应金融相关目录、标准和评估工具的建设,为金融机构识别适应活动及开展相关投资提供支持。在中国,人民银行研究局已研究制定《气候适应金融支持目录》,并探索推进在地方的试点应用,为适应项目识别和金融支持提供参考。在国际层面,东盟等区域组织也在积极建立更具操作性的适应金融识别工具。
2026年10月,东盟资本市场论坛(ACMF)与东盟可持续金融分类目录委员会(ATB)联合发布第一版《减缓协同效益与适应韧性指南》(Mitigation Co-benefit and Adaptation for Resilience Guide,简称mARs指南)。在COP31新加坡馆的相关边会上,与会代表进一步介绍了mARs指南的具体内容及应用方式。
作为《东盟可持续金融分类目录》的配套指南,mARs指南首版聚焦供水、污水及废弃物管理,农业、林业和渔业,以及建筑和房地产三个重点领域,涵盖13类经济活动,重点考虑洪水、干旱、海平面上升和极端高温四类气候危害。指南提供了90项经过预先筛选的适应解决方案,其中包括65项技术型解决方案和25项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涉及防洪设施、预警系统、红树林修复等不同措施,为企业和金融机构选择适宜的适应技术提供参考。
在具体应用方面,指南建立了从经济活动识别、气候危害判断、适应措施选择到适应效果评估的操作流程,并对解决方案提出四项基本要求,包括与具体气候风险相匹配、具有明确的风险降低效果、能够应对未来气候条件的不确定性,以及不损害气候减缓目标。对于同时具有减排效益的适应活动,指南也允许自愿识别和披露减缓协同效益。东盟还计划于2027年进一步扩大指南覆盖范围,并通过征集实际应用案例完善后续版本。
该指南的出台反映出适应金融识别工具正逐步从原则性框架转向更加具体的操作指引。对于金融机构而言,这类工具不仅能够帮助其判断相关活动是否符合适应金融要求,也能为适应技术选择和项目评估提供参考,降低项目前期识别和评估的难度,为开展相关投融资活动创造条件。
二、推动适应金融规模化发展的三个关键议题
尽管适应金融识别工具不断完善,但从识别适应活动到形成实际投资,仍然存在诸多障碍。COP31期间的多场讨论表明,公共与私人部门如何协作、金融机构如何理解适应投资价值,以及如何将适应规划转化为具体项目,是当前适应金融发展需要重点关注的三个问题。
(一)加强公私部门合作,发挥专业机构在适应项目培育中的作用
适应投资具有较强的公共品属性,其收益往往体现为未来气候损失的减少,且部分收益惠及整个社区或区域,难以完全由投资主体获得。因此,部分具有较高经济社会价值的适应项目,未必能够形成满足商业投资要求的现金流。如何利用公共资金降低投资风险,并通过专业机构支持项目开发,是动员私人资本的重要条件。
荷兰气候与发展基金(Dutch Fund for Climate and Development,DFCD)于2019年在荷兰政府支持下设立,由荷兰开发银行(FMO)、荷兰发展组织(SNV)、世界自然基金会荷兰办公室(WWF-NL)及Climate Fund Managers等机构共同参与,重点支持发展中国家农业、水资源、土地利用和生态系统等领域的气候项目。该基金分享的实践表明,适应金融不仅需要资金支持,还需要不同类型机构在项目开发和融资过程中发挥各自的专业优势。
DFCD模式的主要特点是将项目前期培育与后续融资相结合。SNV和WWF-NL依托当地项目网络和技术专长,开展项目识别、技术评估、商业模式开发及能力建设,帮助潜在项目逐步达到融资条件;FMO和Climate Fund Managers则为具备投资条件的项目提供后续融资支持。同时,通过公共资金和技术援助降低项目前期开发成本与投资风险,带动更多私人资本参与。该模式体现了政府、专业技术机构与金融机构之间的有效分工,为解决适应项目可投资性不足、推动适应融资规模化提供了有益参考。
(二)完善风险识别与投资评估,推动私人资本主动参与适应融资
在聚焦私营部门参与适应金融的讨论上,日本瑞穗金融集团代表指出,商业银行开展适应融资面临三个主要障碍:一是适应项目往往缺乏清晰的收入来源;二是项目具有较强的地域性,难以复制和规模化;三是适应投资的效益可能在未来数十年才能体现,与现有金融产品和投资期限存在一定错配。这也使不少金融机构倾向于将适应视为主要由公共部门承担的责任。
但适应不仅意味着风险,也蕴含着新的投资需求。相关机构代表在讨论中指出,随着企业和政府不断增加适应投资,相关技术和服务正在形成新的市场机会。淡马锡代表分享的研究梳理了约250项适应解决方案,其中约90项已接近商业化阶段,而其他方案仍需要公益资金、公共资本或早期投资等不同类型资金支持。同时,对于私人投资者而言,气候适应也正在成为资产估值和投资分析的重要因素。例如,在房地产和基础设施投资中,未来气候风险可能影响资产的可保性、运营成本和长期价值;对于食品企业,供应链是否具备气候韧性,也可能影响生产成本、利润率和企业估值。适应金融识别工具能够为投资者提供共同语言,帮助其更加系统地理解相关风险和适应措施,并将其纳入投资判断。
保险机构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与会代表指出,保险行业长期积累的风险数据、损失评估和风险定价经验,可以为银行、投资者及政府部门识别气候风险提供支持。通过加强银行与保险机构之间的合作,有助于更好地理解气候变化对资产和经济活动的潜在影响,并识别适宜的适应投资。
在具体金融工具应用方面,日本的韧性债券实践提供了有益参考。东京都政府于2025年首次发行“东京韧性债券”(TOKYO Resilience Bond),成为全球首只获得气候债券倡议组织(CBI)韧性分类标准认证的债券,并于2026年进一步推进第二期发行,扩大支持项目范围。募集资金主要用于河道整治、海岸防护、防洪排涝及城市基础设施韧性提升等领域。除公共部门融资外,日本企业也在积极开展适应投资。例如,日本永旺集团在越南洪水风险较高地区建设商业设施时,通过提高建设场地标高增强设施的防洪能力,在当地遭遇洪水时发挥了实际作用。
这些实践表明,推动私人资本参与适应金融,关键在于使适应投资的风险和经济价值更加清晰,并形成适宜的融资安排。随着气候风险识别工具、韧性评价方法和相关金融标准逐步完善,适应投资有望进一步融入金融机构的风险管理、资产配置和长期投资决策。
(三)加强项目准备和实施能力建设,推动适应规划转化为实际投资
适应金融发展的另一个突出挑战,是如何将适应规划转化为能够实际实施和融资的项目。
COP31边会上,土耳其地方政府代表指出,城市适应项目通常面临复杂而漫长的融资准备程序。例如,地方政府任期有限,但与金融机构进行项目沟通和融资谈判可能耗费数年,压缩了项目实际实施的时间。同时,不同国际金融机构对项目材料、可行性研究及环境社会评估的要求存在差异,增加了地方政府的准备成本。
针对这些问题,İLBANK介绍了拟推动的可持续城市融资设施,提出通过建立国家层面的项目合作平台、统一项目准备要求和加强地方能力建设,帮助城市形成符合国际融资标准的项目储备。世界银行代表也强调,作为地方政府与国际金融机构之间的中介机构,İLBANK不仅承担资金转贷职能,还能够在城市规划、项目准备、实施支持和能力建设方面发挥作用。
亚洲开发银行代表进一步提出,城市韧性投资不仅需要具备融资条件的项目(bankable projects),也需要具备融资和实施能力的机构(bankable institutions)。对于防洪排涝等难以产生直接收入的公共项目,如果地方政府具有稳定的财政收入和较强的财务管理能力,同样可能获得适宜的融资支持。因此,除项目可行性研究外,还需要重视实施机构能力、运营维护安排以及地方财政可持续性。
这一讨论说明,适应融资的有效落地不能仅依赖资金供给,还需要提高项目开发效率和地方实施能力。通过完善项目储备机制、加强政府与金融机构之间的协调、优化项目准备流程,并根据不同项目特点设计融资结构,可以推动更多适应需求转化为实际投资。
三、对中国适应金融发展的几点思考
COP31期间的有关讨论反映出,国际适应金融正在从强调资金缺口,逐步转向更加关注投资识别、项目培育和实施能力建设。对中国而言,随着适应气候变化工作不断推进,金融体系也需要进一步完善支持气候韧性建设的工具与机制。
一是加强适应金融识别工具的应用,推动气候风险分析与金融决策衔接。在适应金融支持目录研究和地方应用的基础上,结合不同地区和行业的气候风险特征,进一步明确重点适应活动、适用措施及韧性效益评价方法,并探索将相关工具应用于金融机构项目筛选、风险管理和投资决策。
二是完善适应项目培育机制,加强公共资金与私人资本协同。借鉴荷兰DFCD等国际经验,探索利用公共资金支持项目前期开发,引入专业机构开展技术援助和能力建设,并发挥开发性金融机构在项目准备、风险分担及资金动员方面的作用。针对不同成熟程度的适应项目,合理配置财政、公益、开发性和商业性资金,提高项目获得后续融资的可能性。
三是提升地方适应项目开发和实施能力,推动适应需求有效落地。结合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及农业、水资源、基础设施等重点领域,探索完善适应项目储备和准备机制,加强地方政府、金融机构和专业技术机构之间的合作。同时,根据项目的公共属性、收益结构和实施主体情况选择适宜的融资工具,推动适应规划、项目开发与资金安排有效衔接。
总体而言,COP31期间围绕适应金融的讨论表明,国际社会不仅更加关注气候变化对不同地区和群体的差异化影响,也开始更加重视如何将适应需求转化为切实可行的投资行动。从适应金融标准的完善,到公私部门合作机制的探索,再到具体项目的开发与实施,适应金融正在向更加务实的方向发展。对于中国而言,可借鉴相关国际经验,充分立足国内不同地区和领域面临的气候风险与实际需求,持续完善适应金融支持体系,推动金融资源更有效地服务于气候韧性建设,为经济社会应对日益复杂的气候挑战提供长期支持。
参考文献
[1]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UNEP). (2026). Adaptation Gap Report 2026: Ready? Not. Climate Impacts Will Not Wait. Adaptation Finance Must Rise.
https://wedocs.unep.org/handle/20.500.11822/50093
[2] ASEAN Capital Markets Forum (ACMF) & ASEAN Taxonomy Board (ATB). (2026). Mitigation Co-benefit and Adaptation for Resilience (mARs) Guide, Version 1.https://acmf.assistasia.org/initiatives/sustainable-finance/mitigation-co-benefit-and-adaptation-for-resilience-mars-guide-version-1
[3] ASEAN Capital Markets Forum (ACMF) & ASEAN Taxonomy Board (ATB). (2026). ACMF and ATB Launch mARs Guide to Advance Climate Change Adaptation Finance in ASEAN.https://asean.org/acmf-and-atb-launch-mars-guide-to-advance-climate-change-adaptation-finance-in-asean/
[4] SNV Netherlands Development Organisation. Dutch Fund for Climate and Development (DFCD).https://www.snv.org/project/dutch-fund-climate-and-development-dfcd
[5] Tokyo Metropolitan Government. (2026). TOKYO Resilience Bonds.https://www.english.metro.tokyo.lg.jp/w/006-101-000968
[6] Climate Bonds Initiative (CBI). (2025). Tokyo Metropolitan Government to Issue World's First Climate Bond Certified Using the Resilience Criteria and Taxonomy.
https://www.climatebonds.net/news-events/press-room/press-releases/tokyo-metropolitan-government-issues-worlds-first-climate-bonds-certified-using-resilience-taxonomy
作者:
刘慧心 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气候金融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引用格式
刘慧心,适应金融发展的新趋势与重点方向[EB/OL].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2026-11-17[2026-1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