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31日，《生物多样性公约》（以下简称“《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BD COP17）在亚美尼亚埃里温闭幕。在“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KMGBF）通过四年、距离2030年目标仅剩四年的中点时刻，本次大会完成了《公约》历史上首次全球盘点，实质性确认了23个目标的实际进度与2030年目标之间的差距。围绕首次全球审查，会议形成的“埃里温路径”（Yerevan Pathway）为加速执行提供了政治方向。此外，此次会议通过多项决议，其中涵盖保护区与森林生物多样性、可持续野生动物管理、外来入侵物种、海洋和沿海生物多样性等领域，并在原住民常设机构运作规则的制定，和外来物种治理等议题上取得制度性进展，近20亿美元的新增资金承诺也为后续的目标执行注入了一定动力。
然而，资金议题的分歧贯穿始终。发达国家未能兑现2025年前每年200亿美元的公共资金承诺；2030年后资金机制与出资基础扩大的谈判仅就“下一步如何谈判”达成程序性安排；有害补贴改革在全球审查文本中被弱化为“鼓励”性措辞，未建立有约束力的执行机制。在闭幕会议上，厄瓜多尔以 55票对巴拿马53票 当选COP18东道国，下一次会议将于基多进行。
一、COP17埃里温路径的重要进展
COP17的首要任务是对昆蒙框架的23项2030年目标进行首次全球盘点。会前发布的《生物多样性行动状况》报告（State of Biodiversity Action，下简称“报告”）给出了一个不令人意外的结论[1]，即全球尚未走上扭转生物多样性丧失的轨道，只有不到一半的已评估国家目前正处于正轨。在此前提之下，“埃里温路径”将全球盘点的结果转化为可执行的行动框。其优先事项包括改革有害补贴、增加对发展中国家的资金与技术支持、使各国预算与经济决策对齐框架目标，以及强化实施与监测审查机制[2]。
本次会议在制度安排上有几处值得注意的关键进展[3]。
（一）原住民参与制度化取得实质突破
会议就《公约》第8(j)条新设附属机构的运作方式达成一致，并通过了被命名为“塞万指南”（Sevan Guidelines）的第8(j)条指南[4]。此前COP16设立了该机构，但治理安排与运作机制一直悬而未决，埃里温完成了这一遗留任务。上述运作方式和指南的确立明确了该附属机构作为原住民和地方社区知识、创新与实践的专业咨询与审查机构的核心职能，标志着原住民与地方社区在塑造全球生物多样性政策中的角色从象征性征询向制度化参与迈进[5]。然而，第8(j)条附属机构运作方式的通过同样是有代价的妥协。最终文本确立了双主席制，其中一位由原住民和地方社区组织代表按其自身程序提名，并设立“主席团之友”；但代表着原住民的自我组织权和代表权的“七个社会文化区域”在大会结束时仍未获得明确承认[6][7]，主席团之友的组成、遴选和工作方式均留待COP18决定[2]。
（二）新增生物多样性资金达20亿美元
会议期间宣布的新增生物多样性资金合计近20亿美元[4]，包括全球环境基金第九增资周期（GEF-9）及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基金下的5.6亿美元、物种恢复联盟的5亿美元、价值自然基金超过3.3亿美元；亚洲开发银行还推出了生物多样性债券与投资孵化器。不过，这些资金多为多年期承诺和混合、慈善或私人资本，与发达国家每年200亿美元公共资金承诺、昆蒙框架每年2000亿美元（所有来源）并非同一口径。更重要的是，认捐不等于到账，承诺不等于拨付，多年期不等于年度。资金信号固然积极，但相对于执行昆蒙框架每年2000亿美元量级的需求，仍是杯水车薪。
（三）推进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
本次会议在生物多样性与气候变化议题上推进了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ature-based Solution， NbS）和/或生态系统方法自愿准则进行了补编，明确其自愿、非指令性且不产生新义务的性质。核心关切在于如森林恢复、湿地保护、红树林修复的NbS项目在应对气候变化的同时必须确保不损害生物多样性，并保障尊重原住民和地方社区权利等。然而，作为自愿性工具，其效力取决于各国自愿采纳程度。与此同时，会议鼓励将生物多样性与气候协同纳入国家生物多样性战略和行动计划（NBSAP）等规划，优先保护、恢复关键生态系统，并邀请相关机构采用准则，以加强发展中国家履约能力。值得关注的是，COP17主席国组织了首次环境部长与财政部长对话，并推动了一份关于里约三公约（气候、生物多样性、荒漠化）协同的联合声明，希望在2026年11月UNFCCC COP31之前形成政策一致性信号。总体来看，会议强调了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与碳市场活动需纳入生物多样性保障，但始终未就碳信用与生物多样性信用的互认或监管建立实质性规则[4]。
二、COP17中制度衔接的“有限推进”
尽管约束力有限，COP17在气候、海洋与跨公约衔接领域做出了一系列程序性推进，但方向并不一致，有的议题有指南而无约束，有的议题则连既有的制度接口也被主动弱化或搁置。
（一）ICJ与IPBES引用的“删除处理”
会议删除了对国际法院（ICJ）气候咨询意见和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IPBES）的“转型变革评估 （Transformative Change Assessment）”的引用[8]。
专题 1 国际法院（ICJ）气候咨询意见和生物多样性和生态系统服务政府间科学政策平台（IPBES）的“转型变革评估的关键内容。
（二）BBNJ生效后的“低调处理”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关于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养护和可持续利用的协定》（英文简称Biodiversity Beyond National Jurisdiction，BBNJ）于2026年1月生效，其四大支柱为海洋保护区、环境影响评估、海洋遗传资源惠益分享和技术转让。在COP17关于海洋和沿海生物多样性的草案中，对BBNJ的“欢迎（welcomes）”最终被降级为“注意到（takes note of）”，六处对BBNJ协定的引用也被删除，其中包含BBNJ里关于原住民和地方社区以及妇女和青年的文本[11][12]。附件中与BBNJ“就特定合作领域提供咨询意见”的条款也被抽象为不点名具体协定的表述；CBD与BBNJ两个秘书处之间也未建立具体的合作方式与制度安排[12]。
（三）政策框架与制度接口的“落差”
在COP17中，虽然政策框架已经存在，跨部门呼吁也已发出，但制度接口始终没有被激活。以卫生领域为例，COP16已通过《生物多样性与健康全球行动计划》，2025年WHO大流行协定在其病原体获取与惠益分享条款中明确呼吁与CBD“相互支持”；2026年联大政治宣言（2026年10月12日通过）进一步呼吁WHO大流行协定与CBD之间的“一致与相互支持”。COP17期间，亚美尼亚卫生部也与WHO于10月23日联合举办了“One Health”边会，呼吁跨部门合作。然而，COP17并未建立CBD—WHO—WOAH—FAO之间的实质性跨部门接口，One Health仍停留在边会与《国家生物多样性战略和行动计划》（National Biodiversity Strategies and Action Plans，NBSAP)的自愿整合层面，未能进入任何具有操作性的决定文本。湿地领域呈现了同样的模式。 全球红树林联盟在COP17前建议利用“与其他国际组织合作”和“生物多样性与气候变化”议程，尝试对齐昆蒙框架、UNFCCC和《拉姆萨尔湿地公约》，并指出CBD与拉姆萨尔之间已有的第六个联合工作计划可以成为进一步协同的基础。然而，合作决定（议程项目13）最终未完成，相关协调安排未能转化为可操作的决定。
此外，合作决定、污染治理分工、公平与人权语言、名古屋议定书评估等议题未完成或搁置，详见附表。
表1 未完成或搁置的议程
三、资金机制：形式推进与实质缺口
根据现有资料与草案，本次大会在资金维度上的内容主要在于制定“审查机制”和“标准框架”，资金机制在形式上完成了审查和框架制定，但在增资、分配、问责三个实质环节没有突破，关键分歧被推迟到COP18。
（一）公共资金：承兑未兑现与审查启动
在GEF框架下，以发达国家为主的出资方与发展中国家的诉求之间存在明显的落差，出资基础扩大这一复杂博弈被顺延至 COP18 继续磋商，为各方预留更多协调空间。 会前，全球报告就确认了发达国家未能兑现到2025年前每年至少200亿美元的生物多样性资金承诺[1]。本次会议的决议对全球环境基金（GEF）和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基金（GBFF）启动了正式审查，GBFF的第二次评估定于2026年6月提交[11]。在出资端，部分发达国家主张将新兴经济体纳入出资方范围，最终以“自愿扩大捐助国基础”的折中措辞收场，即希望被列入名单的国家可在COP18前通过双边保密磋商“表示兴趣”，发展中国家可在自愿基础上出资且不意味着被列入名单。
在能源危机持续、乌克兰和中东冲突不断的背景下，各国公共财政承压，资金问题尤为敏感。在这次会议中，公共资金讨论的重心从“增资规模目标” 转向资金使用效能、治理公平性的深度探讨，推动资金治理走向更务实的讨论方向。对于发展中国家，不但短期资金缺口未能被填补，还面临了更多的审查进程。“自愿”措辞虽然保留了不承担正式法律义务的空间，也预示后续审查与 2030 年后资金架构谈判将围绕出资责任开展充分对话，新兴经济体或将持续参与相关议题探讨。另一方面，本该因历史遗留问题和先发优势而承担更多责任的发达国家，虽然在道义和程序上仍被锁定为主要出资方，但未接受新的量化增资目标，关于履约时间、出资额度的分歧将留待后续大会持续推进协商。
（二）卡利基金：启动期意愿不足与临时分配框架
于 COP16设立的卡利基金（Cali Fund）旨在从使用数字序列信息（DSI）的企业中筹集资金，目标每年至少10亿美元，惠及原住民与地方社区[15]。在会议结束时，决议仅重申了COP16的指示性贡献率即收入0.1%或利润1%，并同意临时发放证书以避免重复支付，为后续企业缴款扫清部分实操障碍，但现阶段实质性资金流入仍有待市场主体进一步响应。在埃里温闭幕时，该基金仅获认捐1万美元，实际到账不足9000美元，迄今没有一家被认定依赖DSI的大型公司出资[11]。根据COP17 的主席决议，基金需达到1.5亿的门槛方可启动分配[16]。在主席决议里也确立了卡利基金2028年之前的临时分配比例，70% 依据各国相对生物多样性禀赋进行分配、20%在所有国家之间平均分配，最后10%预留给国民总收入（GNI）较低的国家[16][17]。其结构可概括为三层：总资金先划出至少50%独立池子直接用于原住民和地方社区；剩余资金再按70/20/10在缔约方间分配；达到1.5亿美元门槛后方启动分配[17]。这套清晰的分配规则为未来资金到位后的落地实施搭建起制度底座。
（三）有害补贴：改革措施弱化与资金规模失衡
昆蒙框架的目标18要求到2030年每年至少减少5000亿美元有害补贴。埃里温路径也将其列为优先事项，COP17主席国还牵头成立了“加速有害补贴改革”国家小组，搭建起多边对话平台，为各国交流改革经验创造合作载体。然而，全球审查文本对补贴改革的措辞从“敦促”（urge）弱化为“鼓励”（encourage），并附加了“根据国情”（in accordance with national circumstances）的限定。在最终决议里，未设定具有约束力的时间表或分阶段削减路径，在资金机制决议中也没有将补贴改革与公共资金拨付、债务减免或信用评级框架挂钩。据估算，目前全球每年流向有害生态的补贴仍高达1.8万亿至2.6万亿美元，其中相当部分来自化石燃料补贴，这类补贴会削弱生物多样性投入的实施成效，也反向凸显推进补贴改革的现实紧迫性，为后续谈判指明关键发力方向[2][11]。
参考文献
[1]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State of Biodiversity Action 全球报告（含各目标Table 8—48）[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6[2026-10-26]. https://www.cbd.int/global-report/global-report-2026-full.pdf.
[2]联合国. 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第十七次会议闭幕全体会议转录[EB/OL]. (2026-10-30)[2026-11-02]. https://transcripts.un.org/en/asset/k13/k13j1z3pha.
[3]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UN Biodiversity Conference charts Yerevan Pathway to accelerate global action for nature[EB/OL]. (2026-10-31)[2026-11-02]. https://www.cbd.int/doc/press/2026/pr-2026-10-31-cop17-en.pdf.
[4]联合国新闻. COP17闭幕报道[EB/OL]. (2026-11-01)[2026-11-02]. https://news.un.org/en/story/2026/11/1168718.
[5]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 COP-17-L-27-ZH 执行《生物多样性公约》关于土著人民和地方社区的第8(j)条和其他条款：生物多样性公约关于土著人民和地方社区的第8(j)条和其他条款附属机构的工作方法[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6[2026-11-02].
[6]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 COP-17-L-26-ZH 执行《生物多样性公约》关于土著人民和地方社区的第8(j)条和其他条款：《公约》第8 (j)条和相关条款范围内关键术语和概念自愿词汇表的审查和更新进程（任务5.4）[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6[2026-11-02].
[7]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 土著人民常见问题[EB/OL]. [2026-11-02]. https://www.fao.org/indigenous-peoples/faq/zh#1.
[8]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 COP-17-L-19-ZH 议程项目18(a) 与执行《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有关的其他科技问题：生物多样性与气候变化[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6[2026-11-02].
[9]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 Turk hails landmark ICJ ruling affirming States' human rights obligations[EB/OL]. (2025-07)[2026-11-02]. https://www.ohchr.org/zh/press-releases/2025/07/turk-hails-landmark-icj-ruling-affirming-states-human-rights-obligations.
[10]UNCLOS.net. ITLOS on GHG under UNCLOS[EB/OL]. (2024-07-30)[2026-11-02]. https://www.unclos.net/2024/07/30/itlos-on-ghg-under-unclos/.
[11] Carbon Brief. COP17 key outcomes agreed at the UN biodiversity conference in Yerevan[EB/OL]. (2026-11)[2026-11-02]. https://www.carbonbrief.org/cop17-key-outcomes-agreed-at-the-un-biodiversity-conference-in-yerevan#biodiversity-and-climate-change.
[12]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 COP-17-L-09-ZH 议程项目18(c) 与执行《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有关的其他问题：海洋和沿海生物多样性和岛屿生物多样性[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6[2026-11-02].
[13]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 Marine and coastal biodiversity and island biodiversity: Non-paper on item 18 (c)[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6[2026-11-02].
[14]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 COP-17-L-20-ZH 议程项目8(b) 资源调动和财务机制：财务机制[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6[2026-11-02].
[15]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 Decision adopted by the Conference of the Parties to the Convention on Biological Diversity on 1 November 2024[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4[2026-11-02].Lefebvre, V. (不详). Digital sequence information on genetic resources.
[16]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 Digital sequence information on genetic resources: Draft decision submitted by the President[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6[2026-11-02].
[17]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 COP-17-WG1-CRP-19-ZH 遗传资源数字序列信息[R/OL]. 蒙特利尔: 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 2026[2026-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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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蔡珈欣 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引用格式
蔡珈欣，埃里温路径的雄心与资金现实的落差[EB/OL]. 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2026-11-2[2026-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