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中国银行业ESG信息披露的“分水岭”之年。按照监管要求，这一年成为可持续发展报告集中披露的第一个完整年份。伴随上市银行年报密集发布，一份份独立成册的《可持续发展报告》取代了过去的社会责任报告，国有大行、股份制银行乃至部分头部城商行纷纷交出了自己的首份完整答卷。翻阅这些报告，一个清晰的判断浮出水面：中国银行业的ESG实践，正在经历一场从“被动合规”到“主动治理”、从“道德滤镜”到“风险管理工具”的深刻蜕变。
一、与前几年相比，ESG实践发生了哪些根本性变化？
回顾“十四五”初期，银行的ESG相关报告更多停留于扶贫捐赠、公益慈善等传统社会责任范畴。而2025年的可持续发展报告，呈现出四个维度的跨越式升级。
第一，报告体系与国际标准实质性接轨。过去各家银行的报告名称不一、框架各异，如今普遍对标GRI（全球报告倡议组织）、ISSB（国际可持续准则理事会）等主流国际框架，术语体系、披露指标、边界界定趋于统一。更值得关注的是，农业银行、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已率先披露范围三碳排放数据——虽然目前数据口径仍存在类别零散、核算标准不一的问题，但在两三年前，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范围三的破冰，标志着银行开始真正直面贷款和投资组合的间接碳排放，这是气候风险管理的实质性进步。
第二，治理架构从“部门职责”上升到“董事会战略”。此前，ESG工作往往由某个业务部门或党群部门兼管，推动力度有限。2025年的年报显示，农业银行在董事会层面设立了战略规划与可持续发展委员会，工商银行成立了绿色金融（ESG与可持续金融）委员会，多家银行已将ESG指标纳入高管绩效考核，并建立了总分行两级风险管理体系。ESG不再是“锦上添花”，而是嵌入了银行的顶层治理与日常决策。
第三，绿色信贷规模实现跨越式增长，产品体系从单一走向多元。2025年四季度末，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44.77万亿元，同比增长20.2%，全年增加7.72万亿元，“十四五”期间绿色贷款年均增速达30.2%，高出全部贷款增速21.1个百分点，余额占比由6.7%提升至16.2%。六家国有大行绿色信贷余额合计约23.8万亿元，工商银行以超6万亿元居首；兴业银行绿色贷款余额突破1万亿元，绿色贷款不良率仅为0.57%。与此同时，绿色债券、ESG主题理财、绿色租赁、碳金融等多元化产品快速成长。中国银行打造了“中银绿色+”全球品牌，涵盖五大类数十项绿色金融产品与服务。绿色金融已经从“选修课”变成了银行的“必修课”和核心业务增长点。
第四，碳排放披露从“可有可无”走向“逐步规范”。虽然目前范围三数据的披露还存在可比性不足、真实性验证困难等问题，但趋势已然确立：银行正在从仅披露自身运营的范围一、范围二，向披露投融资组合的碳足迹迈进。这是一个艰难的起步，却是一个正确的方向。
当然，成绩背后仍有隐忧。不同银行之间的ESG数据可比性依然不足，“漂绿”现象时有发生，碳排放数据主要依赖客户自行申报、第三方核验机制尚未普及。ESG的繁荣背后，标准化、数字化、可信化的基础设施仍然薄弱。
二、ESG实践转化为利润增长：跨越“冰火账本”
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绿色信贷规模高速增长，但银行在短期财务回报上并不显著。ESG与利润之间，存在一个“冰火账本”的现象。结合2025年的行业实践，笔者认为银行在将ESG转化为利润增长方面面临四大深层挑战。
一是ESG数据基础设施薄弱，无法支撑科学定价。全球有超过6000种ESG评级体系，同一企业在不同评级中的得分可能天差地别。没有高质量、可比较、可验证的数据，银行就无法对ESG风险进行量化定价，也就难以在信贷产品中体现差异化溢价。正如我一直强调的，唯有将“可持续性”转化为“可计算性”，才能让每一分绿色投入闪耀出经济价值的光芒。
二是“银行热、企业冷”的结构性失衡。银行自身的ESG评级在国际上表现亮眼，但这一优势并未有效传导至实体经济。一方面是产品结构失衡，绿色信贷占绿色金融规模90%以上，绿色债券、股权融资等多元化工具发展滞后；另一方面是服务对象失衡，大量绿色信贷集中投向风电、光伏等“纯绿”项目，对于钢铁、水泥等高碳行业虽具有巨大的减排潜力，但不符合“纯绿”标准的行业，转型金融的支持力度尚待提升。
三是短期回报与长期投入之间的财务错配。ESG投入在短期内体现为成本——数据采集、系统建设、人员培训都需要大量资金，而回报周期较长。过去五年，全球ESG相关基金的表现普遍落后于基准指数，ESG投入尚未真正转化为企业价值。这种成本和收益在财务报表上的错配，是银行管理层面临的现实难题。
四是银行ESG优势尚未转化为估值溢价。虽然农业银行以2.11万亿元流通市值一度登顶A股“市值之王”，说明市场对ESG表现优秀的银行开始给予认可，但从整体来看，投资者对ESG价值的认知仍然有限，市场尚未形成稳定的ESG溢价。
如何跨越这些挑战，将ESG真正内化为价值增长？笔者认为核心路径有四条：
第一，建立数据驱动的风险量化体系。银行需要构建具备预测性、自主性、闭环性功能的ESG基础设施，将环境与社会风险转化为“可量化、可定价、可管理”的决策依据。特别是在范围三碳排放的核算方面，只有准确测算贷款和投资组合的碳足迹，才能摸清转型风险暴露程度，并将碳风险溢价嵌入定价模型。
第二，推广ESG绩效挂钩型金融产品。重点发展“可持续发展挂钩贷款”等绩效导向工具，将贷款利率与企业ESG关键绩效指标动态联动，实现从“结果认定”到“过程激励”的转变。中国银行在江苏落地的首笔建材行业转型金融贷款，通过建立碳减排绩效评价与金融服务挂钩机制，形成了“金融支持-转型见效-政策激励”的良性循环，值得借鉴。
第三，深耕转型金融蓝海。如果说“纯绿”项目的市场已渐趋饱和，那么转型金融就是真正的蓝海。大量高碳行业的低碳改造需要资金支持，这些项目体量巨大、融资需求旺盛，且一旦成功实施，社会效益和环境效益都很显著。银行需要开发专门针对高碳行业转型的金融工具，将信贷资源精准引导至有真实减排需求的企业。
第四，强化ESG与估值之间的传导机制。ESG信息披露已不再是单纯的合规要求，正成为影响银行估值逻辑的关键变量。银行应该主动向资本市场讲好“ESG价值故事”，通过更透明的信息披露和更量化的效益评估，让投资者看到ESG实践对风险缓释和长期价值创造的贡献。
三、息差收窄之下，ESG如何成为利润增长的新抓手？
2025年，六大行净息差已全线走低至1.2%至1.66%之间，传统利息收入增长面临刚性约束。寻找新的利润增长点已经成为银行的生存命题。ESG业务被寄予厚望，但如果大家做的事情都一样，最终只会陷入“内卷式”恶性竞争。如何避免同质化竞争？笔者有三条建议。
一是区域特色化。不同地区的产业结构、资源禀赋和发展阶段千差万别，银行的ESG业务应该“因地制宜”。兴业银行南京分行全面把握江苏“制造业强省+生态优先”的双重定位，聚焦当地传统制造业的绿色转型需求，构建了“理念融入—业务创新—生态共建”三位一体的ESG实践框架。这种深度扎根区域经济的做法，大而化之的全国性策略难以复制。
二是客户分层化。大型银行可以在绿色金融领域进行全产业链布局；股份制银行则可以结合自身特点做差异化策略，如平安银行通过“总对总”服务聚焦头部战略客户的绿色发展需求；地方银行则可以发挥本地化经营的优势，做业务下沉，深度服务当地中小企业和特色产业。各司其职、错位竞争，才能形成良性生态。
三是服务场景化。银行的ESG业务不能只停留在提供绿色贷款这个层面，而应该从“融资”延伸到“融智”——为企业提供碳核算、转型路径设计、碳资产管理等综合服务。兴业银行在德清县为下渚湖湿地生态保护提供主体授信的同时，还协助探索湿地碳汇资产的盘活路径。这种“融资+融智”的模式，既能增强客户黏性，又能开辟非利息收入的新来源。
在息差收窄的大背景下，银行若想以ESG作为利润增长的新抓手，笔者提出四个具体策略：
第一，将ESG从“成本项”转化为“风险缓释工具”。绿色贷款的不良率显著低于普通贷款——兴业银行的绿色贷款不良率仅为0.57%就是一个有力佐证。在息差持续收窄、信用风险上升的环境下，向绿色领域配置信贷资源不仅是履行社会责任，更是优化资产质量、降低信用成本的有效策略。银行应该主动向市场传递这一信息：绿色资产是更优质的资产。
第二，通过ESG挂钩产品获取差异化定价空间。虽然贷款利率整体下行，但那些能真实证明自身ESG绩效的企业，理应获得更优惠的融资条件。反之，高碳排企业的利率中应该体现风险溢价。这种差异化的定价机制，可以在不提高整体利率水平的前提下，优化银行的收益结构。
第三，大力发展绿色相关的中间业务。息差收窄的出路在于提高非息收入占比。2025年六大行中多家银行的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增速已由负转正。绿色债券承销、ESG主题理财、碳资产托管、转型金融顾问等业务，都是非息收入的重要增长点。中国银行2025年承销境内绿色债券规模达4288亿元，位列银行间市场第一；ESG主题理财产品管理规模超过590亿元。这些实践表明，中间业务大有可为。
第四，在转型金融中寻找超额收益机会。在息差普遍收窄的环境下，纯粹的信贷业务利润空间有限。但转型金融涉及的碳核算、路径设计、效果评估等专业服务，本身就具有较高的附加值。银行如果能建立起这些专业能力，就可以在传统信贷之外获得咨询、托管、交易等多重收入来源。
回望2025年，中国银行业的ESG实践已经迈过了“从无到有”的阶段，正在走向“从有到优”的深水区。ESG不是道德滤镜，而是风险管理的进化；转型不是成本负担，而是价值创造的重构。
在息差收窄、盈利承压的大环境下，ESG不应该被视为“额外的成本”，而应该被理解为银行实现差异化竞争、优化资产结构、培育新增长引擎的战略性投资。谁能在数据能力、产品创新、区域深耕上率先建立起核心竞争力，谁就能在这场绿色转型的浪潮中赢得先机。
可持续发展报告的第一份完整答卷，让我们看到了进步，也看到了差距。接下来的命题是：如何让这些报告中的承诺，真正转化为每一笔信贷的定价逻辑、每一个客户的转型路径、每一次董事会决策的底层考量。这既是对银行业的考验，也是中国金融业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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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 锋 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