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沃斯小镇，在过去的一周中吸引了全球的目光——2026年冬季达沃斯论坛在此举行，这座瑞士阿尔卑斯山小镇汇聚政要、学者、商界领袖与社会活动家，共同探讨全球经济、政治、环境与社会治理的核心议题。2026年的论坛尤为特殊：世界正处于多重转型叠加的节点——气候行动进入关键十年、人工智能重塑全球产业、地缘经济格局持续重组。在此背景下，本届论坛主题“重建信任，推进合作”不仅呼应时代焦虑，更迫切呼唤具有可操作性的解决方案。站在学者的视角，第一次参加冬季达沃斯的我有幸参与了无数观点碰撞与思潮激荡，既见证了全球治理的分裂与博弈，也让人对中国在动荡格局中的角色定位、发展之路进行更为深刻的思考。
一、大国博弈：政治立场的分歧与对立
论坛现场氛围恰是当下世界的真实缩影：各方均认可“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的现实，但对危机根源的诊断、破解难题的药方，却呈现出尖锐分歧甚至对立。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演讲延续“美国优先”的霸权逻辑，将自身执政时期的美国经济表现包装为“史无前例的复兴”，将低通胀、高增长归功于大规模减税、激进去监管、广泛加征关税等政策，甚至宣称“美国繁荣是全球繁荣的前提”。他不仅将绿色能源政策污名化为“绿色新骗局”，抨击风电项目“耗资巨大且破坏自然景观”，炫耀重启传统能源开采的举措，更将所有国际关系彻底“交易化”“杠杆化”——在格陵兰岛问题上，宣称其关乎美国本土及北约北翼安全；对北约盟友防务分担、盟友国家药品定价等议题，均解读为美国长期“吃亏”后的正当索求，完全奉行零和博弈的权力政治思维。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则展现出欧盟主动寻求战略突破的姿态，将“欧洲独立”上升为核心战略目标。经济层面，提出通过推进全球自贸协定网络、打造“EU Inc.”统一公司制度、建设能源联盟等路径实现自主，降低对外部市场与能源的依赖；安全层面，将国防工业崛起与绿色转型深度绑定，在乌克兰问题上以巨额贷款和冻结俄资产彰显坚定立场，在格陵兰问题上明确反对美国关税，计划通过大规模投资与欧洲北极战略捍卫“主权人民自决”原则，与美国形成软性抗衡，凸显欧洲作为全球独立一极的战略意志。
法国总统马克龙作为G7轮值主席国元首，在演讲中明确提出“以强化主权为基础的多边主义”，直指当前世界面临“规则崩塌”“强者法则回归”“无效多边主义”三大危机，既警惕美国单边关税对欧洲产业的冲击，也将中国绿色产能视为“不公平竞争”。其倡导的“堡垒欧洲”理念，核心是通过“保护、简化、投资”三大支柱，以镜像条款等贸易防御措施筑牢区域防线，同时试图将G7重塑为主要经济体对话平台，在坚守欧洲战略自主底线的前提下，与新兴国家搭建有限合作桥梁。
加拿大总理卡尼的发言以“价值现实主义”为核心框架，直指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正在断裂，大国竞争不受约束，传统多边机制失灵，中等国家若继续顺从将无法获得安全。他强调，过去依赖美国霸权提供全球公共产品的时代已结束，“互利共赢”的叙事已不再成立，经济一体化甚至可能成为被施压的工具。卡尼认为，中等国家不能再“活在谎言之中”，而应直面现实，通过增强战略自主、多元化伙伴关系、构建议题式联盟来重塑影响力。
相比之下，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的发言以“回归初心、开放合作、共享机遇”为基调，系统性回应全球变局，重申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及系列全球倡议。发言中不仅列举详实数据——中国经济年均增速5.4%、经济总量达140万亿元人民币、对全球经济增长贡献率稳定在30%左右，更明确承诺扩大进口、对接国际高标准经贸规则，在绿色低碳领域主动分享发展机遇，提出“努力弥补绿色产能缺口，确保优质绿色产品在全球自由流通”的主张，直面国际社会对中国产能的关切，为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注入了宝贵的确定性。
二、绿色博弈：超越环境议题的多维较量
会议期间，议题权重的微妙变化引人深思。多位专家提及，疫情前，可持续发展是达沃斯论坛的核心议题，各方讨论焦点高度集中于低碳转型；而今年论坛的议程被人工智能（AI）全面主导，从技术治理、产业应用到伦理风险，成为论坛期间最受关注的话题。
尽管如此，绿色议题的讨论仍尤为激烈，且早已超越单纯的环境范畴，成为技术竞争、能源安全与价值观较量的前沿阵地。欧盟的绿色议程始终与产业保护、战略自主深度绑定，冯德莱恩与马克龙均将清洁能源、绿色技术提升至欧洲经济竞争力与安全的核心高度：法国依托核电优势，强调自身“竞争性、稳定、低碳的电力供应”能力；欧盟则一边加大本土核能、可再生能源投资布局，一边以“产能扭曲”“产能过剩”为由设置贸易防御措施，本质是试图在绿色赛道构建技术与产业壁垒。卡尼强调可持续发展不仅是环境目标，更是国家竞争力与国际信誉的核心来源。卡尼认为，面对大国竞争与规则弱化，各国更应通过气候合作、清洁能源投资、关键矿产开发等领域的务实行动，强化自身战略韧性。而特朗普政府对绿色议程的全面否定与政策倒退，与全球净零排放目标背道而驰，这一立场也引发论坛内多数国家代表的担忧与质疑。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公开层面存在绿色议程的争议，全球领先企业在实际运营中，并未放松对社会责任与可持续发展的投入，反而持续强化相关布局，行动层面并未出现倒退，务实合作仍是主流诉求。
结合AI议题的强势崛起，脱碳（decarbonization）与数字化（digitalization）的深度融合，理应成为全球可持续发展的核心方向，可持续、绿色发展议题的重要性应持续强化，需要各方聚焦与重视。
三、观察与思考：中国的认知困境与发声短板
相较于公开议程中政要的表态，闭门会议的深度交流更能反映全球政商学界的真实心态，这些未公开的信息也更具参考价值。基于我参与的多场绿色转型、产业可持续发展主题闭门会议，形成以下几点核心观察。
论坛期间，国际社会对中国的二元认知特征凸显：一方面，各国专家不断强调中国的重要性，高度认可中国的发展速度与绿色转型力度，承认中国建成的全球最大可再生能源体系、最完整新能源产业链，已成为推动全球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支撑，其在清洁能源等领域的实践，更形成了可复制的国际合作范式。另一方面，也有专家提出，部分国家受地缘政治因素裹挟，刻意渲染“中国威胁论”，将中国强大的产业链优势污名化为“产业武器化”，以“国家安全”为由设置合作壁垒——这种认知偏差，本质是对中国发展初心的错位解读，也是全球治理信任赤字的具体体现。在合作议题上，受美国当前政策态势影响，各方虽看似“避谈”中国，却闭门讨论中高频提及，特别是很多核心商界领袖的表态，与公开场合的撕裂氛围截然不同。他们普遍高度关注中国市场，一方面迫切想了解如何更好地在中国开展业务，另一方面对中国的低碳政策、绿色转型路径抱有强烈好奇；也有不少发展中国家代表主动咨询中国技术与合作模式，认可中国产能对弥补全球绿色缺口的作用；而也有西方专家谨慎提出了“产能过剩”观点，建议设置贸易限制，两种态度的对立折射出当前全球对中国角色的认知分裂。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中国企业在达沃斯这一全球性舞台的参与度问题。本次参会的中国企业家数量较少，除AI领域优秀的创业者，资源循环、新能源汽车领域代表外，其他中国企业，特别是央国企身影尤为罕见。同样地，来自中国金融业的代表也人数寥寥。亮点之一是大连作为今年夏季达沃斯主办方，由市长带队在达沃斯取得了丰硕成果。事实上，达沃斯绝非单纯的高端峰会，更是讲述中国故事、传递中国理念的核心平台。国有企业作为中国经济的支柱之一，在绿色能源、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积累了丰富实践，诸如清洁能源项目落地、电动交通体系搭建、数字能源解决方案推广等鲜活案例，远比抽象的理念阐释更能打动国际社会，有效破解认知壁垒。金融行业亦是如此，我国绿色金融发展领先全球，中国经验和实践在全球也受到关注，但却因缺乏相关代表在场，难以获得详实回应，这一现象更凸显了中国多元主体参与国际高端对话的紧迫性。
当前世界正处于新旧秩序转换的“峡谷期”，共识撕裂与风险叠加并存。中国要在乱局中“岿然不动”，既需保持自身发展定力，以绿色转型的确定性对冲外部不确定性，持续巩固新能源产业链优势与绿色发展成效；更要主动搭建对话桥梁，构建多元协同的发声矩阵。唯有推动更多中国企业、学者、机构走上国际舞台，用事实说话、用案例发声，才能逐步化解认知偏差、凝聚合作共识，真正将中国的发展优势转化为全球治理中的话语优势，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注入持久动力。
作者：
王遥 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