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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GF观点 | 刘炳材、王雅琦:绿色博弈与链条重塑——东南亚林业供应链的深层解构与转型之路

发布时间:2026-01-27

在全球气候变化加剧与绿色贸易壁垒日益森严的当下,林业供应链已不再是单纯的资源流动管道,而是大国博弈、环境外交与产业升级的交汇点。东南亚作为全球热带林木资源的核心版图,其林业发展正处于从资源红利向生态合规转型的关键十字路口。然而,要真正理解这一区域产业的韧性与脆弱性,必须深入其供应链的“毛细血管”,剖析从源头种植到终端出口的复杂网络。

当前,东南亚林业面临着共同的外部压力——以《欧盟零毁林法案》(EUDR)为代表的合规风暴正在重塑全球市场规则。供应链的透明度、可追溯性以及对小农的包容性,成为决定未来市场准入的通行证。与此同时,区域内部的产业升级诉求也在推动供应链的自我革新。本文为“东南亚可持续林业系列”的第三篇文章将聚焦印尼棕榈油与越南木制品两大典型案例,通过深层解构其原料采集、加工制造、物流运输及多元主体的博弈关系,揭示东南亚林业供应链在绿色转型中的痛点与机遇,并为构建更具韧性的区域合作提供路径参考。

一、棕榈之脉:印尼棕榈油产业的二元结构与合规困境

作为全球最大的棕榈油生产国,印尼供应了全球过半的棕榈油产量。这条庞大的供应链不仅支撑着印尼的国家经济,也维系着数百万小农的生计。然而,其根深蒂固的二元结构——现代化的大型种植园与分散低效的小农经济并存,正成为其在可持续转型中最大的结构性挑战。

(一)源头图景:种植园扩张的边界与小农的隐形危机

印尼棕榈油供应链的起点是一场关于土地与效率的博弈。根据地理空间数据,2001年至2016年间,印尼油棕种植园面积激增了322.46%。截至2025年,印尼油棕种植面积稳定在约1400万公顷[1]。这种扩张主要集中在苏门答腊岛(约占59%)和加里曼丹岛(约占35%),形成了两大核心产区。

供应链源头的核心特征是所有权的二元分化。私有大型企业(Private Estates)控制了超过50%的种植面积,而小农户则占据了约40%的份额。这种比例看似平衡,实则隐含着巨大的资源不对称。大型种植园通常拥有数万公顷的连片土地,配备现代化的育种实验室与机械化设备,生产具有高度的计划性与合规性。小农户包括依附于核心企业的合作小农(Plasma)和完全独立的独立小农(Independent Smallholders)。独立小农通常耕作于2-5公顷的零散地块上,缺乏资金、技术与优质种苗,且由于土地权属证明(SHM)的缺失,往往处于供应链的最边缘[2]。

当前,印尼棕榈油产业正面临树龄老化的危机。油棕树的经济寿命约为25年,许多在上世纪90年代种植的树木已进入衰退期。研究显示,小农的平均单产远低于大型企业,存在巨大的产量缺口。尽管印尼政府推出了“人民棕榈油再种计划”(PSR),设定了每年18万公顷的再种目标,但受制于土地合法性审查繁琐及资金拨付滞后,2024年小农再种面积仅完成约3.8万公顷,远低于目标[3]。对于缺乏积蓄的小农而言,再种意味着砍伐老树后需等待3-4年才能重新获得收入,这种收入断层迫使许多小农选择非法开垦新的林地以维持生计,从而陷入“低产-扩张-毁林”的恶性循环。

(二)加工网络:时效约束下的空间经济学

鲜果串(FFB)一旦采摘,必须在24小时内送入压榨厂(CPO Mills),否则游离脂肪酸迅速升高,严重影响毛油品质。这一生物化学特性决定了棕榈油初级加工必须具有极强的在地性。

印尼分布着数以千计的压榨厂,它们紧密围绕种植园布局。大型种植企业通常采用“种植-压榨”一体化模式,自有压榨厂优先处理自有种植园的果串,确保出油率和品质。然而,独立小农由于缺乏直接对接压榨厂的渠道,往往依赖层层中间商。中间商网络虽然解决了物流收集问题,但也导致了果源追溯链条的中断,成为EUDR合规审查中的“黑箱”。

与初级加工不同,精炼厂的选址遵循物流成本最低原则。精炼厂高度集中在苏门答腊的杜迈(Dumai)、棉兰(Medan)以及加里曼丹的巴厘巴板(Balikpapan)等深水港口周边。值得注意的是,尽管爪哇岛并非主产区,但凭借完善的工业基础设施、庞大的消费人口及雅加达的贸易金融中心地位,吸引了大量精炼与深加工(如生物柴油)产能,形成了“外岛种原料、爪哇做精深”的产业分工格局。

(三)物流与出口:寡头主导下的流动

印尼破碎的群岛地理特征使得物流成为供应链中成本高昂的一环。内陆阶段,鲜果串主要依赖卡车从种植园运至附近榨油厂,毛棕榈油则通过公路罐车或河运驳船送达精炼厂或港口仓储设施。出口阶段,精炼后的散装棕榈油通过港口装船外运,采用油轮或液体散货船运输至进口国。苏门答腊岛因为产量高,沿东海岸分布了多个关键出口港,如北苏门答腊的棉兰–勿拉湾港、廖内省的杜迈港、南苏门答腊的巨港港,以及楠榜省的潘姜港等;这些港口配有大型储罐和泊位,年出口量可达数百万吨。

在这一网络中,全产业链巨头掌握了绝对话语权。丰益国际(Wilmar)、金光农业(GAR/Sinar Mas)、春金集团(Musim Mas)等企业,通过掌控“种植-压榨-精炼-贸易”的全链条,构建了极深的护城河。而嘉吉(Cargill)、中粮集团(COFCO)等国际贸易商则在采购与出口环节发挥关键作用。相比之下,小农在定价权和市场准入上处于绝对弱势,往往是被动的价格接受者。

(四)可持续发展的“阿喀琉斯之踵”

可持续性已不再是印尼棕榈油产业的“加分项”,而是“生存项”。然而,认证体系的覆盖存在巨大鸿沟。印尼约40%油棕种植面积由两百多万小农户经营,但在可持续认证和技术投入上,大型企业远超小农。截至2024年,印尼有584.35万公顷的棕榈树种植区域获得强制性ISPO认证,占总种植面积的35.7%。其中909家私企认证539.3万公顷,占总认证面积的92.29%,80家国有企业认证39.08万公顷,占总认证面积的6.69%,仅有88户小农种植园获得认证,认证面积5.97万公顷,占总认证面积的1.02%。在自愿性的RSPO认证体系里,印尼小农种植园的认证率甚至不到1%。

其原因涉及多个方面,首先,部分认证体系和法规要求种植主体借助卫星监测、供应链追溯和公开申诉机制来证明“零毁林”,大企业在面对投资者和采购方压力时,有充足的动力和资源完成合规流程,而小农户则受限于地块分散、土地权属不清、认证费用和再种资金短缺,往往依赖中间商出售鲜果串,难以满足地块坐标、劳工和温室气体数据等严格披露要求;其次,大企业拥有现代苗圃、机械采收和沼气捕集等减排技术,可在不扩张种植面积的情况下提高单位产量;小农平均地块不足5公顷,棵龄老化严重,重植周期长且资金回流慢。研究显示,再种成本高、贷款难和技术培训不足是小农可持续转型的三大瓶颈

二、制造突围:越南木业的集群进化与原料焦虑

与印尼棕榈油的资源型特征不同,越南木制品产业走的是一条“两头在外、中间集群”的加工制造业道路。2024年,越南木材及木制品出口额创纪录地超过170亿美元,主要销往美国、中国和日本。

(一)原料拼图:内外双循环的非对称依赖

越南拥有丰富的森林资源,但对原始森林的商业采伐实行严格管制,多年来逐步减少天然林木的采伐量。截止2024年初,越南全国森林面积约1474万公顷,其中天然林1017万公顷,人工林457万公顷。人工林不仅为数百万农户创造就业机会,也成为木材加工业和出口活动的主要供应渠道[4]。主要人工林树种为相思木,约占越南人工林面积的80%,相思木用途广泛,可用于生产包括木片、木皮、木制家具等各种木制品;橡胶种植园每年也会提供300-400万立方米橡胶木,虽然供应较少,但同样是越南木材加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要用于制作工业木制品和木制家具[5]。

近年来木制生物质颗粒(Wood Pellets)崛起成为新兴产业,以锯末、刨花等加工余料压制成燃料颗粒,出口日韩作清洁燃料。然而,木片和木粒生产的扩张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原料竞争,大量速生木被提前砍用于削片,家具板材企业反而难以获得足够的大径原料。这促使越南政府提倡发展大径材人工林,延长树木轮伐期,以提高单株木材价值并满足高端加工需求。

尽管本土人工林供应增加,但越南木材加工业规模近年高速增长,对原木的需求仍存在大量缺口。在一些加工集中省份,每年原料木材有相当比例依赖进口。例如平定省每年木材原料需求约120万立方米,其中80%需从国外进口,本地供给仅占20%[6]。越南的木材进口来源多元化,主要来自中国、非洲国家、美国及欧盟。

(二)制造集群:南强北弱的产业地理

越南木制品加工行业包括家具、木片、胶合板(夹板)以及其他板材和生物质燃料等多种门类。家具制造业是最具代表性的高附加值领域,其加工流程一般包括:原木锯解、烘干定型、木工切削/雕刻、部件组装和表面油漆/上饰等环节。家具制造业用工密集、劳动成本较低,这也是越南竞争优势所在。据统计,越南约有4500家木制品出口加工企业,93%为民营中小企业,仅1.5%为大型企业。

越南的木制品加工产业呈集群化分布,南方和中部若干省份是木制家具和板材生产重镇。其中平阳省被誉为“越南木材加工之都”,聚集了大量家具和板材企业,2024年前8个月平阳省木材及木制品出口额达42亿美元,居全国之首。平阳及周边同奈省、胡志明市等构成了东南部家具制造走廊,在这里聚集了约80%的木制品加工企业,众多外商企业利用当地工业园区完善的基础设施和港口优势在此设厂,如中国台湾、欧盟等投资的大型家具厂[7]。另外在中部沿海,平定省和广义省等传统林业省份正崛起为新的木制品制造中心。例如平定省会归仁市周边建立了富泰、福和等林产工业区,拥有超过370家木制品企业、3万名从业者,2024年全省木制品出口额近11亿美元,远销美国、欧盟、澳大利亚、日本等地。总体而言,越南木制品加工业呈现南强北弱的态势,南部(平阳、同奈)和中部(平定、广南等)构成出口导向的工业集群,拥有大量现代化工厂;北部则以手工作坊和零散中小企业为主,更多服务国内市场。

除家具外,木片和胶合板也是重要产业分支。木片生产通常在原料产地附近进行:将人工林采伐的小径木通过削片机加工成碎木片,供制浆造纸或生物质燃料。过去十余年,平定省木片加工厂从8家增至20余家,年木片出口量从不足20万吨飙升到100万吨。义安、广义等林区和港口邻近地也建设了众多削片厂,所产木片大部分出口,用于造纸或发电。胶合板生产则多布局在工业区,多以相思、桉树单板为原料,产品用于家具基材、建筑模板等。

(三)物流与出口:成本、效率与转型的博弈

总体而言,“公路为主、港口集散”是越南物流的特点,原料和产品主要依靠卡车输送,港口成为连接国际市场的关键节点。

越南木制品产业的物流体系涵盖原料从林地运输出山、工厂间调运以及成品配送至国内市场或出口港口的全链条,以公路运输为主要方式。在林区,木材通常由卡车从人工林采伐点运至初级集材场或加工厂。许多种植林位于丘陵山区(如北中部义安、清化和中部高地嘉莱等地),当地政府近年修建了林道和县乡公路,方便卡车驶入林场装运木料。原木经加工或削片后,再通过国道运往产业集聚区或港口。

越南沿海布局了多处港口,承担木制品原料和成品的海运。北方的海防港是北部地区木材进出口枢纽,中部的归仁港(平定省)和岘港港服务中部区域,南部的胡志明市新港/吉莱港(Cát Lái)是全国最大集装箱港,平阳、同奈生产的大宗家具和板材多经由此报关出口;此外巴地头顿省的盖美深水港也承担部分木制品出口。在内河航运上,南方的平阳等地利用西贡河水运,将集装箱或货驳船装载家具产品,沿河直达胡志明市港口,缓解公路运输压力。

相比之下,铁路在木材物流中作用有限。虽然越南有贯通南北的铁路干线,但由于木材运输需要灵活机动且涉及山区装载,企业更倾向于公路卡车直送。目前只有少量建筑模板或木板成品通过铁路发送至北部,以缩减长距离陆运成本。越南政府近年也在改善交通基础设施,如新建高速公路连接产区与港口,以提高运输效率并降低物流成本。

对公路物流体系的依赖也提高了能源需求和碳排放,越南运输部门的碳排放近二十年增长迅速,运输约占全国温室气体排放约20%,其中公路货运在交通温室气体排放中占支配地位[8]。研究显示,进行重量和距离相等的运输时,公路运输造成的碳排放量约为内河运输的四到六倍[9]。2024年,世界银行在越南南部批准了一项金额为1.07亿美元的内河航道改造项目,各方均认为,内河航道的改造不仅有助于降低货运成本,也可以降低运输行业碳排放。

三、总结

东南亚林业供应链的演进,是全球化分工与可持续发展理念深度碰撞的缩影。将印尼棕榈油与越南木制品供应链置于同一坐标系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东南亚林业发展的共性与差异,以及转型的核心逻辑。

表1. 印尼棕榈油与越南木制品供应链特征对比

无论是印尼的油棕小农,还是越南的林业小农,都是供应链中最脆弱的一环。EUDR等国际标准要求的高精度追溯,对于缺乏数字化能力与资金的小农而言是巨大的准入壁垒。如果供应链的绿色转型以排斥小农为代价,不仅是不公正的,也将威胁整个产业的原料基础。

印尼棕榈油产业的未来,在于能否通过技术与制度创新,将庞大的小农群体纳入正规化、可持续的生产体系。这不仅需要政府加速土地确权改革,更需要供应链核心企业承担起链主责任,通过包容性采购和技术输出,实现大中小主体的利益共生。

越南木制品产业的未来,则取决于能否从“加工车间”升级为“绿色制造中心”。这要求其在强化原料合法性管控的同时,加速培育本土高价值人工林资源,并利用数字化手段优化物流网络,降低全生命周期的环境足迹。

对于中国而言,作为这两条供应链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和投资者,其角色正从单纯的买家和工厂向“绿色合作伙伴”转变。通过输出绿色农业技术、参与区域跨境追溯体系建设、以及推动绿色金融标准的互认,中国不仅能保障自身的资源安全,更能为东南亚林业的可持续转型注入关键动力,共同构建一个极具韧性、环境友好且繁荣共享的区域林业生态圈。



参考文献

[1]Indonesia Palm Oil Area, Yield and Production, https://ipad.fas.usda.gov/countrysummary/Default.aspx?id=ID&crop=Palm%20Oil

[2]Petri, H., Hendrawan, D., Bähr, T., Musshoff, O., Wollni, M., Asnawi, R., & Faust, H. (2024). Replanting challenges among Indonesian oil palm smallholders: a narrative review. Environment, Development and Sustainability, 26(8), 19351-19367.

[3]Indonesia seeks to replant 120000 hectares palm oil, up to 10000 hectares cocoa plantation - Business Recorder, https://www.brecorder.com/news/40348430/indonesia-seeks-to-replant-120000-hectares-palm-oil-up-to-10000-hectares-cocoa-plantation

[4]《越南着力为木材加工业创造具有可持续性的原材料》,Vietnam+,2024年5月3日,https://zh.vietnamplus.vn/article-post212027.vnp

[5]《越南:木材采购的终极目的地》,VnCommEx,https://vncommex.com/zh/%E8%B6%8A%E5%8D%97-%E6%9C%A8%E6%9D%90%E9%87%87%E8%B4%AD%E7%9A%84%E7%BB%88%E6%9E%81%E7%9B%AE%E7%9A%84%E5%9C%B0/

[6]《木材行业面临诸多挑战》,NhanDan,2025年3月14日,https://cn.nhandan.vn/article-post134375.html

[7]Vo, Kiet, and Linh Nguyen. 2020. Vietnam Wood Prossing Industry. USDA Foreign Agricultural Service.

[8]Lam, Yin Yin, Kaushik Sriram, and Navdha Khera. 2019. Strengthening Vietnam’s Trucking Sector Towards Lower Logistics Costs and Greenhouse Gas Emissions. Washington, DC, USA: World Bank Group.

[9]Jaller, Miguel. 2022. Grain Transportation Study: Analyzing the Movement of Grain before and after the Four Lower Snake River Dams Are Removed. Water Found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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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刘炳材 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国际合作与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

王雅琦 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国际合作与发展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